暗房里的光
暗红色的灯光像一层薄纱,笼罩着整个暗房。饭饭吖把最后一张相纸浸入显影液,用竹夹轻轻拨动。药水的气味有些刺鼻,但她早已习惯。影像在液体中慢慢浮现,是一个老人的背影,佝偻着,推着一辆堆满废纸板的三轮车,车轮在泥泞的雪地里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。背景是城市边缘那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,残破的墙壁上,用红漆画着巨大的“拆”字,像一道醒目的伤疤。
这是她“边缘”系列的第37张照片。饭饭吖的本名叫李婉,但在这个圈子里,大家都叫她饭饭吖。她不是科班出身的摄影师,大学学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社会学。毕业后,她没像同学那样挤破头进大公司或考公务员,而是背起相机,一头扎进了这座城市被遗忘的角落。她说,镜头比任何问卷都更能触及真实。她的作品,那些记录拾荒者、夜班工人、留守老人、残障手工艺人的影像,渐渐在饭饭吖的镜头日记上积累起一批忠实的追随者。人们说,她的照片有种力量,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,而是平视的、带着体温的共情。
老唐
照片里的老人叫老唐。饭饭吖第一次遇见他,是在城东那个巨大的垃圾转运站附近。那是初冬的清晨,天还没完全亮,雾气混着垃圾腐烂的气味,形成一种粘稠的冷。老唐正和几个同行争抢刚从垃圾车里倾泻而出的“新鲜货”,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人。饭饭吖没有立刻举起相机,她只是远远站着,看了整整三天。第四天,她买了两份热包子和豆浆,走过去,把其中一份递给了刚结束一轮“战斗”、正坐在路边石墩上喘气的老唐。
老唐先是警惕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她手里的相机,没接。“我不上相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。饭饭吖把包子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,自己拿起另一个吃起来。“我也饿了,顺便的。”她没看老唐,自顾自吃着。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,老唐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已经微凉的包子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从那以后,饭饭吖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垃圾站附近,有时带点吃的,有时就只是跟着老唐走一段,看他怎么从成堆的废弃物里挑出能卖钱的塑料瓶、硬纸板和废铜烂铁。她很少拍照,大部分时间只是聊天,或者沉默地陪伴。
信任的建立,往往始于最微不足道的细节。一个月后,老唐才允许她拍照。“你拍吧,别把我拍得太难看就成。”他说这话时,正用力踩着摞得高高的纸板,试图用绳子把它们捆得更紧实些。饭饭吖按下快门,捕捉到的不是苦难的符号,而是一个劳动者专注的神情,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桥洞下的世界
跟拍老唐久了,饭饭吖才知道他住在南郊一座高架桥的桥洞里。那不是孤身一人的栖身之所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自发的“社区”。五六个人,有像老唐一样年迈的拾荒者,也有打零工受伤后找不到活计的中年人,还有一个带着十来岁智障儿子的母亲。他们用捡来的木板、塑料布和广告横幅,搭起了能遮风挡雨的简易窝棚。
饭饭吖第一次走进那个桥洞,是跟着老唐去送他捡到的一个半新的暖水瓶。窝棚里虽然简陋,却收拾得异常整洁。地上铺着干净的硬纸板,破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那个智障的少年看到饭饭吖的相机,好奇地凑过来,咿咿呀呀地比划着。他母亲不好意思地把他拉回去,对饭饭吖抱歉地笑笑。饭饭吖放下相机,从包里拿出几颗糖递给少年。少年怯生生地接过,剥开一颗塞进嘴里,然后对饭饭吖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、灿烂的笑容。
那一刻,饭饭吖没有举起相机。她后来在日记里写道:“有些瞬间,只适合用眼睛和心去记录。镜头有时是一种冒犯。”她在那个桥洞下待了一下午,听他们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各自颠沛流离的人生片段。没有抱怨,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,只是一种认命后的坚韧。临走时,那位母亲塞给她一个洗得发白的苹果,“姑娘,拿着,路上吃。”饭饭吖推辞不过,接了过来,感觉那苹果沉甸甸的。
影像的伦理
不是所有人都理解饭饭吖的做法。有一次,她把一组关于桥洞“社区”的照片发到网上,有人留言质疑:“你这样曝光他们的生活,征得他们同意了吗?是不是在消费他们的苦难?”这条评论像一根刺,扎在饭饭吖心里。她想了很久,回复道:“首先,每一张露脸的照片,我都获得了本人明确的、知情的同意。我告诉他们照片会用在什么地方,可能会被谁看到。其次,我不是在‘曝光’苦难,我是在记录一种真实存在的生存状态。如果这算‘消费’,那我希望‘消费’的结果,是能让更多人看到他们,理解他们,甚至可能因此带来一点点改变。忽视,才是最大的冷漠。”
她坚持着一个原则:绝不摆拍,绝不刻意营造悲情。她的镜头下,有老唐数着一天卖废品得来的几十块钱时,脸上满足的笑容;有桥洞下几个人围着一个破旧收音机听戏曲时,摇头晃脑的惬意;有那位母亲给儿子缝补衣服时,眼神里流淌的温柔。这些闪光的日常,与生存的艰辛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完整而复杂的人生图景。她追求的,不是猎奇,而是理解;不是煽情,而是呈现。
拆迁
春天的时候,拆迁的通知终于还是贴到了桥洞附近的墙上。这片区域要被规划成新的物流园区,所有“违章建筑”必须限期拆除。桥洞下的几个人,面临着再一次的流离失所。气氛变得压抑起来。老唐的话更少了,常常一个人坐在桥墩上,望着远处发呆。那位母亲开始偷偷抹眼泪,她不知道带着儿子还能去哪里。
饭饭吖那段时间跑得更勤了。她帮着打听廉价的出租屋信息,虽然结果往往令人沮丧。她用自己的积蓄,给他们买了一些耐储存的食物。更重要的是,她继续用相机记录着这一切。推土机来的那天,她也在。镜头里,巨大的机械臂无情地推倒了那些简陋的窝棚,扬起漫天尘土。老唐和其他人默默地站在一旁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早已习惯了命运的反复无常。那位母亲紧紧搂着儿子,孩子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。
饭饭吖按下快门的食指有些颤抖。她知道自己记录下的,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的消失,更是一个脆弱共同体的瓦解,是一群人再次被推向更不可知的边缘。
之后
拆迁之后,桥洞下的几个人各奔东西。老唐在更远的郊区,找了一个每月200块钱的废弃农具房栖身,继续着他的拾荒生涯。饭饭吖还是会去看他,带点东西,拍几张照片。那位母亲带着儿子,据说投奔了远房亲戚,之后便失去了联系。
饭饭吖把关于拆迁前后的这组照片整理出来,命名为《桥洞》。这组作品引起了比以往更大的关注,甚至有一家本地的公益组织联系她,希望能合作开展一个关注城市边缘老年人生存状况的项目。饭饭吖答应了,她开始更系统地去记录、去走访。
晚上,她坐在电脑前,整理着白天的素材,准备更新她的日记。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,璀璨夺目。但她知道,在这片光海的背面,还有无数像老唐一样的人,在阴影里默默地活着、挣扎着、坚持着。她的镜头,或许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,但至少可以证明他们存在过,他们的喜怒哀乐,和所有人一样,真实而具体。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暂时空着。她想起老唐昨天对她说的话:“闺女,别光拍我们这些苦哈哈的,也拍拍那些高兴的事。”她笑了笑,在标题栏敲下几个字:《微光》。是的,即使在最深的边缘,也总有微光闪烁。而她的使命,就是找到这些光,并用镜头,为它们作证。她上传了最后一张照片,是分别时,老唐对她挥手告别,逆光中,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,但嘴角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这张照片,她决定不做任何调色,就保留它最原始的样子。因为真实,本身就拥有最强大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