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的眼睛
雨水顺着锈蚀的雨棚边缘滴落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。阿龙把身子往墙角的阴影里又缩了缩,湿透的夹克紧贴着皮肤,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。这条位于城市东南角的“老鼠巷”,是地图上几乎被遗忘的角落,白日里死气沉沉,一入夜,却像伤口化脓般渗出各种隐秘的活气。他在这里蹲了三个晚上,目标是对面那间挂着“兴隆五金”破旧招牌的店铺。招牌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,“兴隆”变成了“兴龙”,在雨夜里闪烁不定,像一只窥探的独眼。
巷口传来垃圾车沉重的轰鸣,紧接着是几个醉汉含糊不清的叫骂。阿龙屏住呼吸,看着五金店二楼那扇始终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。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极其微弱,但他知道,里面正在进行一场交易,金额不大,却足够让像他这样的人把命搭进去。他是“清道夫”,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儿,拿钱,办事,然后像水蒸气一样消失。雇主称他“白虎”,说他下手干净利落,带着一股不祥的煞气。阿龙对这个绰号不置可否,他只知道,在这条食物链上,他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——比街头混混高那么一点,却又永远触碰不到真正的核心。他是工具,一把用旧了随时可以丢弃的刀。
口袋里那个老式诺基亚震动起来,短促,两下。这是信号。阿龙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尿骚气的空气,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。他像一只壁虎,贴着潮湿的墙壁,无声无息地滑向五金店的后门。后门的锁是老式的弹子锁,对他而言形同虚设。他用一根特制的钢条,伸进锁孔,感受着内部细微的卡顿,五秒钟,咔哒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门内是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,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。他听到楼上传来压低的谈话声,其中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。
楼梯是木质的,年久失修,每踩一步都可能发出呻吟。阿龙把身体重量分布到极致,脚尖先着地,再缓缓放下脚跟,像猫一样挪了上去。谈话声越来越清晰。“……货不对版,这纯度掺了多少东西?当我凯子?”另一个声音试图安抚:“龙哥,最近风紧,将就一下,下次……” “没有下次!钱拿来,这事算了!”
阿龙在楼梯转角停住,从怀里掏出一把磨掉了序列号的格洛克,检查了一下弹匣,然后上膛。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。他想起小时候,在乡下,老人常说白虎是凶神,主刑杀,碰上了就要倒大霉。他那时不懂,只觉得老虎威风。现在他懂了,所谓的“煞星”,不过是命运给你划下的一条线,线这边是泥潭,线那边是深渊,你没得选,只能在这条线上挣扎,身上沾满洗不掉的污秽。
他猛地闪身出现在二楼门口。房间里只有两个人,一个矮胖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,正对着一个瘦高个发火。看到持枪的阿龙,两人瞬间僵住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骇。 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矮胖的“龙哥”声音发颤,手下意识地去摸后腰。
“收账的。”阿龙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枪口稳稳对准对方。他的目光扫过房间,一张破桌子,上面散落着一些白色粉末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还有一个开了封的啤酒瓶。瘦高个趁这机会,突然往窗口冲去,想跳窗逃跑。阿龙看都没看,调转枪口,扣动扳机。消音器让枪声变得沉闷,像用力拍打一个湿枕头。瘦高个闷哼一声,小腿中弹,扑倒在地,发出痛苦的哀嚎。
“龙哥”彻底吓傻了,裤裆湿了一片,浓重的尿骚味弥漫开来。“兄弟,有话好说,钱…钱都给你!”他哆哆嗦嗦地把桌上的钞票拢到一起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。“就…就这些了,放我一马……”
阿龙没接钱,只是盯着他。“老k的钱,你也敢黑?”
“龙哥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老k是这片区域真正的掌控者,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禁忌。他扑通一声跪下:“我错了!我鬼迷心窍!我再也不敢了!求求你……”
阿龙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人,此刻像条癞皮狗一样匍匐在地,心里没有任何快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接到的指令是“清理”,意思是让这个人永远消失。但看着对方涕泪横流的样子,他犹豫了。这种犹豫对他这行来说是致命的。他想起上一次心软,差点让自己送了命。在这个边缘的世界里,同情心是奢侈品,更是催命符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阿龙心头一紧,中计了?他迅速退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脚步声很杂乱,还夹杂着金属碰撞声,不像是“龙哥”的同伙,倒像是……
“警察!里面的人听着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放下武器,双手抱头走出来!”扩音器的声音穿透雨夜,清晰无比。
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。跪在地上的“龙哥”眼中闪过一丝狂喜,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。倒在地上的瘦高个也停止了呻吟。阿龙的脑子飞速运转,这是个陷阱,雇主根本没想付尾款,而是借警察的手把他和这个不听话的下线一起除掉。干净,彻底,符合老k一贯的风格。
愤怒像一股岩浆瞬间冲上头顶,但立刻被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。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。他看了一眼窗户,下面是堆满垃圾的后巷,跳下去或许有一线生机,但外面肯定也有警察蹲守。他又看了一眼吓得魂不附体的“龙哥”和受伤的瘦高个。这两人会成为指证老k的证人吗?可能性微乎其微,他们比谁都清楚,背叛的代价比坐牢可怕得多。
警察开始撞门,木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阿龙迅速做出决定。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塞进怀里,然后冲到窗口,用枪托砸碎玻璃。楼下果然传来喊声:“后窗!注意后窗!”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,落地时顺势一滚,卸去大部分力道,但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剧痛。他咬着牙,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,身后是警察的呵斥和零星的枪声。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,像刀割一样疼。他拼命地跑,穿过错综复杂、污水横流的小巷,把身后的喧嚣和危险暂时甩开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“清道夫”,他成了被清扫的对象。他这只白虎煞星,终于反噬自身,被抛入了更深的黑暗边缘。
他躲进一个废弃的桥洞,雨水顺着桥缝滴落,在积水中泛起涟漪。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,大口喘着气,检查了一下脚踝,已经肿了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湿漉漉的信封,里面的钱也湿了,沾着点点泥污。这笔用命换来的钱,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。他摸出那部诺基亚,屏幕碎裂,但还能用。他犹豫着,是不是该给那个唯一的、几乎不联系的联系人发个信息?或许对方能提供一条生路?但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。在这个世界里,信任比黄金还稀缺,任何一丝软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。
桥洞外,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,车流不息,那是另一个世界,光明、有序,与他所在的这个潮湿、肮脏、弱肉强食的边缘地带格格不入。他点了一支皱巴巴的烟,猛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暂时驱散了寒冷和恐惧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还没踏入这行的时候,他也曾有过普通的梦想,一份正经工作,一个温暖的家。但命运的车轮无情碾过,把他推到了这条不归路上。所谓的“白虎煞星”,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,而是这吃人的社会机器,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挤压、扭曲,最终变成他这副模样的过程。他是凶手,也是受害者;是令人畏惧的“煞星”,也是被命运放逐的孤魂野鬼。雨还在下,仿佛要洗净世间的所有污秽,却唯独洗不掉他手上和灵魂里的腥气。他知道,天快亮了,而他的黑夜,还漫长得很。